在乌中国出海者:从印度“逃”到乌克兰,却再次遭遇变故

报道 3个月前 (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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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4日凌晨,让全世界始料未及,俄罗斯向邻国乌克兰发动战争。

人们在睡梦中被惊醒,不敢相信这就战争了。经历了疑惑、震惊、焦急、恐慌之后,开始不得不去思考退路。网络上持续刷屏战局的动态,城市似乎在一夜之间失了色彩,很多人选择开车前往乡下。

而远在乌克兰,还有数千名中国同胞此时寄旅他乡。他们有的是留学生,有的在中资企业工作,也有部分中国出海企业。相比东南亚、中东,位于东欧的乌克兰并非出海企业的热门目的地。但是,像vivo、小米等,仍将乌克兰视为重要市场。

对他们来说,多数没有自己的家乡可遁。他们怎么办?他们又在经历着什么?

为此,志象网联系了某出海企业乌克兰负责人顺子(化名)。他的经历颇为特殊,他的上一份工作在印度,2020年双方发生边境冲突后,他亲眼见证印度疯狂打压中国企业。

逃离印度新德里后,他的下一站不巧是基辅。近日,在不时响起的炮火声中,他向志象网平静叙述战争之后的遭遇。

总的来说,在首都基辅,生活还未受太大影响,基本的物资、网络都没有断供。但所有的工作业务都立即暂停了,计划也要重新思考。在顺子看来,如果不是战争的风险,乌克兰是一片投资的热土,有很多的机会,人民乐观自信,也敢消费。

以下是顺子的自述

从印度“逃”到乌克兰

我是某中概股企业乌克兰市场负责人,2021年11月才派过来。之前好不容易从印度”逃”回来,公司说要不你去乌克兰吧,当时想了想就来了,也没想到运气这么背。现在我们在乌克兰的中国同事有8个人,其他当地员工大概有100人,一共18家门店。

24日战争发生以后,当天早上我们就快速做了决策,把所有门店都关闭了,包括仓库、办公室,大家都待在家里。现在还没感觉到太大的动乱,别的地方不知道,至少基辅整个城市的秩序还是比较井然的。

反正很多人描述的那种特别凄惨的状况,没有看到。凌晨的时候确实能听到俄军攻击的爆炸声,包括飞机高速飞过的声音,以及一些交火的声音。但是至少我们所在的社区附近,或当地的Youtube上,没有看到攻击民用设施的情况。说实话攻打的是什么地儿,也没人能明确告诉你在什么地方,所以我猜测是一些军用的地方和机场。

也有很多人出城。凌晨攻击发起以后,很多人拖着行李箱去火车站、汽车站,或自己开车出城,听说路上堵车很严重。但是当天晚上执行宵禁之后,很多人在高速上又被军队赶回来了,至于是俄军还是乌军不清楚,众说纷纭,我也没有实际看到。

我和3个中国同事住在一起,当天上午我们开车去超市买了东西。超市秩序还不错,大家有序排队,我感觉可能比一些国家日常的秩序还要好。虽然排队确实有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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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2月24日,顺子所在附近超市排队场景。受访者供图

有部分超市可能出现货品短缺,不过我们家附近的几个超市好像还好,至少现在是充足。比如说主要的饮用水、面粉、大米、蔬菜、肉类、鸡蛋都是不缺的。今天牛奶有点缺了,可能牛奶保鲜期短,补货没那么方便。

我们只囤了两三天的物资。因为说实话,整体我们对于这场战争的预期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秩序还不错。如果形势恶化的话,再扩大物资储备,现阶段感觉两三天的就够了。

我想表达的是,目前生活上基本不受影响,水电网、暖气都是正常的。也没听说当地有华人被误伤了,或者被攻击了,或是被骚乱影响了。

而且当地的华人都还不错,大家相互之间会交流联系方式,互通一下信息,或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能真的是困难来临的时候,尤其是人在有能力的时候,还是有一些人性的光辉。

领事馆那边当天下午就发了二维码收集中国公民信息,大部分华人应该都已经登记了。从领事馆发布的信息可以看到,截至2月26日,一共有7695人登记个人信息。现在我们就等着祖国的包机来接我们回去,这期间尽量不瞎折腾。

我现在基本待在家里,除了去超市买些食物。虽然基辅有很多防空洞,政府也在谷歌上公布了防空洞的位置,但是感觉家里是最安全的。

因为第一,防空洞里边什么都没有。乌克兰现在气温比较低,热水没法保证,食物只能带面包这种,也不可能把被子、帐篷之类的往里面搬。

我们也下去过,我家附近就有一个很深的地铁站。但是现在物资充沛的情况下还好,如果物资开始匮乏了,可能会更加危险。

所以当时出事了以后,我们所有中国同事就快速决策,备了物资,然后大家在家里待着就好,假如真的是被俄军打到了,那真的是运气不好,但是我觉得也比自己在外边乱跑要好。

这个时候跑出去,作为一个外国人,先不说语言能力怎么样,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也会有一些不确定的风险。与其这样还不如待在家里。毕竟基辅是首都,除非是打巷战,否则我认为还是比较安全。

最重要的一点是,战争爆发以后,我们也预测使馆可能会撤侨。如果撤侨,只会安排在首都或者是特大型城市,你说你跑到一个乡下了,你怎么办?

现在外面各种消息满天飞,而且通讯随时会被切断,到处跑没太大意义。我们在家里,定位都给一些华人发过,也都知道对方大概是在哪里。

虽然这两天明显炮火声近了很多,也频繁了,但最让我放心的是这里的秩序。在超市大家都自觉排队。早上还能看到有老大爷在遛狗。

所以我整体还是比较乐观,因为现在悲观也没有用。如果我天天很担心,胃口不好,休息不好,真要逃命的时候,体力肯定会受影响。所以要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一下。

“战争按下暂停键”

现在生意肯定是没法做了。

我们在乌克兰有18家门店,13家在基辅,3家在哈尔科夫,1家在卢斯克,还有1家在接近布克维的地方。对我们影响比较大的是现在敖德萨那边失联了,网络、电话都不通,但是我们所有货品的进口、清关都是在敖德萨,未来肯定会有一些影响。然后哈尔科夫那边也失联了,就在俄乌边境,应该是第一批被攻击的城市。

判断下来,现阶段是没法继续做生意的,门店至少要关闭一段时间,因为军事行动和军事打击还没有结束。

我们一批人去年年底过来,本来是要在业务上有所发力的。新店扩张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现在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未来还不知道怎么发展。

公司2017年进入乌克兰以来,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2018年、2019年的高速扩张,最多的时候开了30多家店。第二个阶段是扩张了以后再去调整,加上疫情开始了,一些经营不善的门店就关闭了,疫情的打击还是挺大的。第三个阶段就是疫情以后,我们准备去发展了,但是俄乌战争突然爆发了。

下个月原计划是有两家新店要开业的,这下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到底是继续投资还是不投?现在可能要思考一下。

说下我个人的判断,如果俄罗斯赢了,达到了目标,现有政府下台,亲俄势力上台。那么像我们这种上市公司肯定就完了,因为美国会制裁俄罗斯全境,我们的经营就很困难。不得已的情况下,可能就要撤资。

如果俄罗斯没有实现它的意图,乌克兰依然是亲美的势力,但是俄罗斯占据乌克兰东部地区,乌克兰占据西部地区,那么零星的交火和战争状态会持续下去。这个时候乌克兰国内的精英,包括年轻人、大财团肯定会逃往国外,经济一蹶不振。我们在这里继续经营的话,可能也没有未来。

但是如果第三种可能,乌克兰获胜了,把俄罗斯彻底从乌克兰境内赶出去了,并且成功加入了北约。美国作为老大哥,给予他一定的经济刺激,包括经济援助。如果我们撤了可能会很可惜,但是第三种概率我觉得非常小。

所以我们现在真的是难,就不知道要怎么去决策,而且也很害怕自己想错了,因为这个东西没有人有答案。而且我们又在纳斯达克上市,一旦进入美国的制裁名单更麻烦。

所以我就感觉,困难来临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考试。整个零售行业都很好的时候,看不出来谁好谁不好,就看谁会装。但是在整个行业萎缩的时候,对于零售品牌,对于商场都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现在战争打响了,我觉得在乌克兰经商的中国人都会很痛苦。

“乌克兰营商环境不错,对外企很严”

我认识的在乌克兰做生意的中国人,各行各业都有。大的像国字号的企业,例如中铁、中建,还有一带一路的一些企业,包括电气类都有。也有华为、小米这类科技企业。

然后是汽车厂。中国很多汽车厂商在这里发展得都还不错,像奇瑞、名爵、吉利。它们质量稳定,而且价格比别的品牌的车要低很多,在这里很有竞争优势。

这些汽车厂商来了以后,给它们生产一些耗材和配件的企业,也跟过来了。我甚至还见过有中国人在这边开洗车店的。

再下来就鱼龙混杂了。比如说卖小百货的;在乌克兰自己做倒爷的,从中国批货过来自己卖,像服装、皮草、鞋、小电器,还有中国的零食等等。在当地很多批发市场、农贸市场里,中国人做生意的太多了。咱中国人还是挺厉害的,各行各业的都有。

整体来说,我认为乌克兰的商业环境本来是不错的,在摒弃掉它的这种战争风险、颜色革命风险之后。战争爆发之前,其实它是东欧国家里经济增速最快的,零售业增速也很快,整个数据表现都比较抢眼。

来了之后我们对乌克兰的印象也挺好。环境很干净,人民也比较友善。你说他消费力很强,也不是,而是这边老百姓还挺敢消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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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乌克兰人均GDP变化曲线,2014年颜色革命之后开始回升。来源:CEIC

因为我们店铺主要开在大型商场里,所以和乌克兰的商业地产打交道比较多。我发现它的商业地产回报周期非常短,商场增速非常快,就以基辅为例,我11月份过来,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家商场完成搭建。对于一个200多万人的城市,这个速度是挺惊人的。

因为你的增速应该是跟你的经济预期,人口规模,包括入驻资本的数量有很大关系,但是这个速度太快了,让我觉得不合理。

然后整个商场的每平方米租金也比较贵。乌克兰的GDP和经济发展水平实际是一般的,但是它的商业地产的价格已经接近中国的水平。比如说当地比较好的商场,每平方米租金超过100美元是非常常见的,这相当于是国内一线城市的水平。

这些商业地产主要是土耳其和俄罗斯的资本。所以说一方面他们可能看好这个市场,但是一方面他们回报周期又设得非常短。按照我们正常经验来看,一个商场如果这么干的话,说明他知道干10年以后他就该撤了。

那也就是说,一方面他们觉得乌克兰是一片投资的热土,另一方面又非常担心它时局有变。这次俄乌战争就佐证了大家的判断。

另外,乌克兰政府对于外企的管控是非常严厉的。本地企业可能会存在一些不合规的地方, 但是外企所有的经营都会放在放大镜下面去看。

所以在乌克兰,其实外企做生意还是有一定的门槛。对于小微企业可能会比较难。

还有一点要求是要实实在在注资进来,并且钱一旦进了乌克兰以后,投资款是不能离开乌克兰的,相当于说你投资就留在这儿了。如果正常经营,你可以回货款,比如税后利润。但是不能抽走投资,我们中间还追加了两次投资。

所以,真的出国以后才发现,海外跟中国不太一样,中国的营商环境是非常好的。我们可能海外待太久了,回国之后看到有很多自媒体或帖子,抱怨这,抱怨那,会觉得有一些不适感,就是觉得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那种不适感。

真的是在海外待久了以后,可能才会了解到国内环境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