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无人机

报道 4周前 (09-22)

经授权转自微信公众号 虎嗅APP(huxiu_com)

作者 | 雨林下

1986年3月 ,一份报告被送到中南海,呈给邓小平同志。

后来根据这个报告形成的《关于高新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的报告》被称为“863 计划”。

薄薄的几页文书,在科技史上留下了厚重一笔。

80 年代初,美国、日本、欧洲先后提出着眼抢占二十一世纪战略制高点的科技计划,中国科学家们从中敏锐捕捉到国力竞争的危机,向中央建议,跟踪世界先进水平,发展高新科技。

由此,“863 计划”诞生。

上万名科学家在不同领域协同合作,各自攻关。可以说,我国时下自主突破和掌握的所有尖端科技,几乎都能从这里找到源头。

眼下作为通航产业新动能的民用工业无人机,实际也与这个计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疆、亿航等由于做消费无人机有更高的知名度,而工业无人机的品牌与团队则相对冷门低调许多,事实上,在这个领域有一群军工科学家出身的创始人打头阵。

他们的一个聚集地,就是中国西南,四川。

和娱乐航拍不同,工业无人机的使用对象主要是企业。

由于具有强航线适应性和抗恶劣环境能力,工业无人机可以辅助人工在难以涉足的特殊场合作业,提升劳动效率,普遍应用于农业植保、电力巡检、森林防火和航空测绘。

无人机的关键中枢是飞控系统,其角色类似于有人机的驾驶员,飞控越牛,性能越好。因此,对受益于军用技术溢出的工业无人机而言,卓越的飞控是它的主要壁垒。

西南是个自带迷彩光环的地方。三线建设以来,它孵化过国之重器歼10、歼20,造出过知名军工机翼龙、枭龙,拥有雄厚的航空基础,为工业无人机的发展提供了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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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龙-2H救灾型无人机搭建空中应急通信平台为河南水灾应急

如果说珠三角是消费无人机的产业中心,那么,西南就是工业无人机的产业中心,此处不仅布局了顺丰、京东的无人机物流基地,还诞生了全国第一家以无人机为主营业务登陆科创板的纵横股份(688070)。

区别于深圳,这里的创业者另有一番特色。

指针拨回1985年,纵横股份CEO任斌17岁,他第一次离开大巴山区,怀揣对钱学森的崇拜,踏上清华力学系的求学路。

工科院校的启蒙为任斌走上航空航天的人生方向埋下了伏笔。

这一年是中国军队的精简年。

邓小平基于当时的国际状况得出论断——在较长时间内不发生大规模的世界战争是有可能的,进而决定降低国防开支,腾出钱搞经济,并宣布裁军百万的决策。

一夜之间,60万军队干部被列为“编外”,三总部的机关人员平均精简50%……脱胎换骨的大改革开启了中国的精兵之路。

期间,由于空军部队的作战需要,飞机设计单位中国航空研究院611所在成都发展迅速,并被授命自主研制第三代战机歼10。

记住611这个院所代号,它是后来多家西南无人机公司创业者的黄埔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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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进京城的任斌一波三折,清华园生活的头两年他毕生难忘。

因为清贫农家出身,任斌一年换洗衣物不超过三件,又只会说方言,连话都不敢和人搭。周围时髦同学一衬托,他显得格格不入,自卑得想钻地缝。

北京天干,一年都落不了几场雨,水土不服的任斌隔三差五就会怀念家乡的湿润,尤其是大巴山的雨,断断续续,总下不完。

在他心底,首都再繁华始终比不上四川的家。

唯有乡音能解乡愁,和高年级的四川学长一起郊游爬香山成了寄托情感的支柱,那是任斌最开心的时刻。

转眼临近毕业,好不容易适应生活的任斌迷茫了,他躺在宿舍床上犯愁:学力学产不出粮食,也建不出房子,将来出路在哪?

偶然的机会,任斌听说绵阳有部队在招力学人才,包吃包穿包工资,他乐坏了,离家近还解决生计正合心意,于是,入伍进了中国空气动力研究与发展中心读研。

几年下来,军队的精简整编已经显现效果,加之国家整体财政支出有限,“863计划”主要部署民生经济领域,暂时绕开了军工。

多重影响,相关科研院所经费十分惨淡。任斌留院当工程师做实验常常捉襟见肘。611所也不宽裕,有老工程师回忆,当时一个月到手的奖金只有7元钱,还有领导为支撑项目自费补贴下属。

1991年,第一次海湾战争引爆了一场席卷全球的“新军事变革”,人们开始思索现代战争的形态,军事信息化时代徐徐到来。

随着变革的深入,国家把“863计划”中一项技术难度大、创新要求高的重大项目总体方案设计工作交给611所。

作为力学工程师的任斌也参与了由“863计划”发源的中国载人航天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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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航天技术代表了国家工业发展的最高水平,是大国博弈的高端平台,“863 计划” 中被列入七大重点领域之一。

做项目期间,任斌努力吸收养分,一步步迈向出色的航空航天科学家。

1999年,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用B-2隐形轰炸机空袭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成为重要历史转折,主权被挑衅令国人警醒,要重视高科技武器。

千禧年后,中国对国防现代化建设投入显著加大。

完成载人航天工程的任斌到美国做了一年访问学者,回国恰好接到研究微型无人机的任务,这一年,他刚满30岁。

经过两年潜心捣鼓,任斌研制出尺寸小于四十厘米、具有可用功能的微型无人机系统,成为国内最早一批研究微型无人机的专家。

一系列成果为任斌带来巨大荣誉,他获得国防科工委颁发的科技进步二等奖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装备部颁发的军队级科技进步二等奖。

科研做到这个地步,任斌下了决心:要从学术理论往实业方向转型,沿着无人机做民用产品。

退役后,他辗转做过技术、市场、ERP,全面点技能树,并在2005年初次创业。当时,首代翼龙系列无人机也在611所开始立项。

2010年,法国派诺特公司发布了世界上首款真正意义的消费级产品AR.Drone,无人机逐渐从军事场景走入大众视野,在国际升温流行。

但任斌的第一次创业却并不顺利。

由于不是主控人,对技术方向又极有主见,他没少和团队闹矛盾,磕磕绊绊几年,公司最终在扯皮中潦草收场。

任斌因此消沉过,反复思考到底哪儿出的问题。

一次,他在清华四川校友会上认识了来川“蓉漂”的师弟吴浩。

从小在安徽长大的吴浩原本没想过离开合肥,他高考第一志愿填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结果意外被清华大学提前录取,成为电子工程系国防生。

硕士期间,吴浩师从微波天线专家叶尚福院士在川专攻军用无人机的监测反制。从此,来了就不想走。

两人在成都相识后,吴浩时常找师兄探讨无人机的前景。

与后辈的交谈让任斌越发肯定,民用无人机是条朝阳赛道,被越来越多人盯上。

果然,大疆汪滔很快推出了第一款面向消费者的产品ACE ONE飞行控制系统。

无人机时代的“风”要来了。任斌振奋精神和两个朋友租了间实用面积20平米的公寓,二次创业成立了纵横自动化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他吸取教训,改变了管理思路。这次任斌自己做总管,负责市场、销售和核心飞控算法,另两位一个做硬件,一个做底层软件。三个人就是三支队伍,他们每人每月只拿2000块钱工资,不分昼夜的加班。

这时,611所来了一位名叫郭亮的小伙子,刚从南航飞行器设计系研究生毕业。

郭亮出生于军工小城四川雅安,从小就梦想当飞行员,但体检不过关让他只能曲线救国,开飞机转为造飞机。

加入611所的郭亮进步飞快,不仅跟随博士导师一起参加了“863计划”攻关项目和翼龙无人机研制,还从年轻设计员一路成长为翼龙出海首席技术谈判代表。

过程中,郭亮隐约预见了工业无人机的价值,他发现工业级无人机技术含量高,比消费级用途多,比军用级价格低,正好能填补市场空白。

创业只是时间问题。

2015年,世界出现军民技术融合浪潮。

美国提出《国防创新倡议》,俄罗斯成立国家创新支持机构,日本创设专门基金支持新技术发展。中国也顺势而为,打开技术突破的大门。

这年,任斌的首架“垂直起降固定翼无人机”亮相。

他率先发布并量产的这一新机型,兼具固定翼能量效率高和多旋翼垂直起降的优势,极大拓宽了场景应用广度,与多旋翼无人机一起构成当前工业无人机的两大主流。

看准同一赛道的郭亮也先于导师离开611所,创立了四川傲势科技有限公司,专门研发工业无人机。

次年,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出台,“863计划”结束长达30年的使命。作为中国高技术发展的一面旗帜,它为国带来了大批与世界先进水平齐平的创新成果。

看到任师兄的公司搞得如火如荼,吴浩也跃跃欲试。可他没有选择同台竞争,另辟蹊径找了条竞争对手更少的路。

频发的无人机黑飞事件带来了灵感,吴浩心想,如果把战争中的无人机反制技术植入日常,似乎能解决空域管理的难题。

说干就干,毕业后他就成立了成都空御科技有限公司,研究系统级反无人机方案,为要地、重大活动和重要人物出行提供低空安防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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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四川涌现出大量的无人机公司。据2018年成都市经信委摸底调查数据显示,光成都市就有518家无人机相关企业注册在案,分别从事整机组装、零部件制造、飞行培训、运营服务等细分领域。

如今,政策的纵深不断盘活低空资源的利用效率,资本的力量也在缩短成果转化的演进周期。

四川先前获批为全国首个开展低空空域协同管理试点省份,还成功实现新机制下的安全首飞,为西南通航产业和无人机产业提供了优良环境。

2020年,在郭亮的傲势科技五年之际,吉利科技集团将其收购并成立沃飞长空科技(成都)有限公司,在原有工业无人机版图之上发力物流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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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任斌的纵横股份(688070)上市,成为全国第一家以无人机为主营业务登陆科创板的公司,主要生产面向民用领域的中小型工业无人机,在东南亚、中东、非洲等国均有销售。

2021年6月,吴浩的空御科技获得武岳峰资本领投的千万级Pre-A轮融资,并入围公安部警用装备采购中心的协议供货目录,陆续服务了北京大兴机场、成都天府国际机场,还为乐山大佛景区提供过无人机侦测打击系统。

回顾几位创始人横跨数十年的过往可以看到,这群胸怀家国的军工科学家从航空实验室走出,相遇在西南无人机创业战场,离不开时代命题对个人的影响。

正如力学中的“牛顿第三定律”。

历史进程是双无形却有力的大手,会对每一辈人产生隐秘而深远的作用,每一辈人也用自我的奋斗反作用回去。大家边被裹挟,边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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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在产业层面,工业无人机正逐步取代消费无人机占领投资人注意力,钱从“玩具”流向“工具”。

民用无人机的市场规模结构也反映出雷同态势。据Frost&Sullivan统计,2015-2020年工业级的市场规模比例从19.31%升到45.61%,而消费级从80.69%降到54.39%,两者渐趋平衡。

行业测算,到2025年工业无人机市场规模将接近450亿元。由于技术成熟度远没有到瓶颈,智能性也不够满足多元需求,资本眼中还有巨大增长潜力。

在可期的未来,人工智能、物联网、云计算的融合能让更先进更前沿的工业无人机在西南闪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