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报道 1个月前 (09-21)

本文经授权转自微信公众号WalletsClub(ID:WalletsClub)

作者|清结工

通常说到印度,我们脑子里会飞快的闪过这么几个场景:五颜六色的纱丽、连唱带跳的宝莱坞电影、漂满垃圾的恒河、挂满小哥的火车、花里胡哨的突突车、泰姬陵、佛教、甘地、牛……没了。

这些都是我们对印度的刻板印象,印度作为我们的邻国,这些年在「莫迪经济学」的帮助下,经济确实发展的有点生猛 —— 2019 年的 GDP 数据显示,印度已经是世界第五大经济体了,这个发展势头不容小觑。本着实事求是看待事物的原则,我们今天就和大家一起分享下印度的支付清算体系。

很遗憾,本篇没有铺垫(因为小编对印度的了解也只是局限在上面的那几个关键词),既然无法东拉西扯,不如我们就直奔主题吧。

概览

印度的中央银行 —— 印度储备银行(The Reserve Bank of India,以下简称 RBI)是这么来划分印度的支付系统的:

  • Paper-based Instruments
  • Electronic Instruments(电子化基础设施)
    • Electronic Clearing Service (ECS) Credit
    • Regional ECS (RECS)
    • Electronic Clearing Service (ECS) Debit
    • Electronic Funds Transfer (EFT)
    • National Electronic Funds Transfer (NEFT) System:全国电子转账系统
    • Real Time Gross Settlement (RTGS) System:实时全额清算系统
    • Clearing Corporation of India Limited (CCIL):外汇CCP交易系统
  • Other Instruments
    • Pre-paid Payment Systems
    • Mobile Banking System
    • ATMs / Point of Sale (POS) Terminals / Online Transactions

按照常规的习惯,我们把我们感兴趣的挑出来重新分一下类,其实是这样的:

  • 大额支付清算系统 —— RTGS
  • 零售支付清算系统 —— NEFT
  • 外汇支付清算系统 —— CCIL

下面,我们就来了解下「大额」和「零售」这两块,这二位也是印度支付清算体系的顶梁柱。

大额支付清算系统 —— RTGS

在 2004 年以前,印度的银行间大额清算都是以票据为基础的,虽然 RBI 宣称能在 30 分钟以内完成清算,但是对于印度这个号称以软件技术著称的国家,这个速度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工程师们都用来做外包赚外汇去了?

2004 年,印度央行自己开发和运营了实时全额清算系统,没名字,就叫 RTGS,但是印度的 RTGS 目前还不能完全替代 cheque-based 的银行间清算,因为 cheque-based 清算系统在印度实在是太多了,有足足 1000 多个……不过好在印度最主要的零售清算系统都接入了 RTGS,印度政府近年来积极推动国内普惠金融政策,所以 RTGS 是不收费的,免费开放给银行使用。

RTGS 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基本原理就不再介绍了(没看过的看篇:《理解净额清算、全额清算,看这一篇就够了》),不过印度的 RTGS 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在印度,RTGS 的参与者被分成了4类:

  • A类:央行、大型商业银行
  • B类:Primary Dealer(这具体指什么小编也没搞懂)
  • C类:普通银行
  • D类:清算机构

为什么要这么分类呢?RBI 是这样安排的:

  • A 类成员可以向 RTGS 提交本行行内转账指令,也可以作为代理行代替其客户行提交指令,并有资格获得 RBI 提供的日内流动性支持,但是这类成员必须时不时的要满足 RBI 的一些基础设施开发的需求;
  • B 类成员只能提交自己的 interbank transactions 指令,也有资格获得 RBI 提供的日内流动性支持;
  • C 类成员无法直接接入 RTGS,必须通过 A 类代理行接入,当然,RBI 也不会给提供流动性支持;
  • D 类成员作为清算机构,待自己内部清算完成后(通常是净额清算),可以通过 API 向 RTGS 批量提交结算指令

印度要求每家银行都要在 IAS 系统(即 Integrated Accounting System,是一个统一管理银行清算账户的账务系统)中开设一个经常项账户(即 Current Account),但是这个账户是不能直接参与 RTGS 的清算的,接入 RTGS 的银行必须在 RBI 开设另外一个清算账户,这个账户叫做「RTGS Settlement Account」。

交易日开始时,银行先从 Current Account 将资金转入 RTGS Settlement Account 后,才能参与清算,交易日结束后,剩余的资金必须再转回 Current Account。

印度的 RTGS 系统的清算算法也比较简单,就是 FIFO(先进先出),当遇到流动性不足的时候清算指令进入队列等候,如果银行在 RBI 恰好有 IDL-SGL Account(也就是证券账户),那么 RBI 会根据事先的设定自动使用银行持有的证券做抵押,给银行提供流动性,以保证支付指令能够尽快的被处理,但是拆借的流动性必须在 RTGS 当日营业结束前偿还给 RBI,否则会受到处罚,资金清算的流程如下图所示。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比较有意思的一点是,在印度,银行和清算系统之间的通信用的是自己开发的一个东西,叫做 SFMS(Structured Financial Messaging Solution),套路跟 SWIFT 差不多(第一次看我们文章的同学可以看这篇《深度科普:SWIFT 到底是什么》)。

零售支付清算系统 —— NEFT

90 年代中期,印度的银行账户间的 fund transfer 是通过 EFT (Electronic Funds Transfer)系统清算的,2005年,RBI 将其升级到了 NEFT,多的这个「N」代表「National」,至此,印度全国的银行账户间转账的资金清算都归拢到 NEFT 上来了,因为是零售支付系统,所以NEFT是用了净额清算的方式,每个营业日的净额通过 RTGS 完结资金交收,想成为 NEFT 的成员,首先必须是 RTGS 的成员,否则无法结算。

原理流程图如下: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NEFT 与他的老前辈EFT相比,有几个比较大的进步:

  • 清算速度更快,通常当日即可完成,之前的 EFT 通常都是 T+3 才能完成清算(后来优化到了 T+1)
  • 运行的时间更长,NEFT 7×24 小时运转清算,除了周日外资金都可以正常结算(因为 RTGS 周六也开放)
  • 更安全,使用印度自己研发的 SFMS 通信平台,消息传输各种加密

到目前为止,NEFT 总共有 220 个成员,我国的工商银行也是其成员之一。

银行卡支付清算组织 —— RuPay

在印度,银行卡零售支付这块之前主要是由美国运通、大莱、Visa、MasterCard 等卡组织提供服务的,清算也是由卡组织自己发起,比如印度的 Visa 卡的交易统一在美国银行(印度分行)清算,MasterCard 的交易则在印度银行(Bank of India)清算。

2013 年,印度自己搞了个国内的卡组织 —— RuPay(Rupee + Payment两个单词合并而来),举国上下高兴的不得了,借助印度普惠金融的政策,RuPay 几年间一口气发了 5 亿多张借记卡,占印度国内借记卡市场份额的 50% 以上(不过都是低端客群)。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印度的移动支付行业发展很快,但有趣的是,印度的零售支付行业发展并没有像当年印度这个国家一样绕开工业和农业的发展,直接主打服务业,印度的支付也没有从票据支付时代直接进入移动支付时代,而是从发展银行卡支付开始一步步补课,这才有了 RuPay。

RuPay 的母公司是 NPCI(National Payments Corporation of India),这是一个公司化运作的组织,受 RBI 监管,股东是印度国内的 50 多家银行。截止目前,RuPay 已经和印度国内 600 多家银行合作发行各种RuPay 卡(信用卡、借记卡、虚拟卡等),累计发行总量超过了 5 亿张。

由于 RBI 大力推广普惠金融政策,所以对 RuPay 卡的交易定了很低的价格,这使得在印度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牌银行卡组织在发卡数量上多少有些招架不住。

我们之前的文章深入讨论过 Visa 的运作方式(点击这里回顾),其实 RuPay 作为印度国内的银行卡组织,做的事情和 Visa 是一样的,也是连接发卡行、收单行、商户、持卡人的这么一个四方组织的身份,运行的原理和其他的卡组织也并无二样,RuPay 主要靠这几样东西包打印度天下:

  • 便宜:不像其他的卡组织是按照交易金额的百分比向商户收费,RuPay 的收费模式是固定费用,比如电商或者 POS 刷卡,RuPay 一口价一笔收 0.06 卢比,发卡行收 0.03 卢比(换算成人民币,连一分钱都不到)
  • 不要钱:印度的发卡行&收单行加入 RuPay 不收钱,免费的,你加入 Visa 试试看要收多少钱……
  • 安全:这个安全是相对于印度本身来说的,毕竟,通过 RuPay 的交易,交易数据都是印度自己掌握的,数据安全更有保障
  • 快:因为是国家级的卡组织,所以 RuPay 在清算等各方面得到的支持比公司级的卡组织要好得多

RuPay 的野心还不止于此,近年来积极在往国际化方向走,在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卡组织展开合作,希望将来有一天 RuPay 卡能够在全球消费,不过话说回来,印度真的有这么强的海外消费能力么……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电子钱包杰出代表 —— Paytm

2010 年,Paytm 诞生了,这家伙并非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横空出世然后独步江湖,其实早几年 Paytm 也就做做线上账单支付、充值卡之类的小生意,完全没什么冠军相。

直到 2013 年,看到 RuPay 一片欣欣向荣、了解到中国的互联网如火如荼,Paytm 忍不住就开始思考了:既然中国能把互联网支付和移动支付做起来,同样作为人口大国的印度是不是也能做起来?依葫芦画瓢咱总会吧?互联网支付估计够呛,因为印度的网络不行,也没什么像样的互联网应用场景,但是手机普及率很高,线下交易很频繁,不如从线下移动支付做起吧。

于是,2014 年,Paytm 对着支付宝照猫画虎推出了自己的电子钱包(下图是 Paytm 最新版本)。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电子钱包其实跟银行卡一样,本质上就是一个支付的媒介,如何让这个媒介能自洽的运转起来呢?

这个世界上资金流转的场景抽象起来就这么几种模式:B2B、B2C、C2B、C2C,银行卡已经把这几种模式都玩了几十年了,Paytm 的老师阿里巴巴、支付宝也已经把这个几种模式玩的炉火纯青了,但是 Paytm 并没有这样的土壤,手上既没有零售电商平台也没有批发电商平台,如果生搬硬套那路径就太长了。

这时候 Paytm 仔细分析了一下印度的国情:印度是一个普惠金融做的很差的国家,2013 年之前,平均 4 个人才拥有一张借记卡,平均 60 个人才有一张信用卡,每 10 万人只有 20 台 ATM 机(作为对比,这个数字在我国是97,在日本是128),这就导致了人民群众持有的财富大量是以现金形式存在的。

是大家不愿意用银行卡么?当然不是,而是因为银行根本不给你提供服务,我们知道,银行要想覆盖广袤的人群,就必须有足够多的网点、ATM 设备、POS 设备等,有了这些终端才能让银行卡里面的资金流动起来,流动起来了银行才有收益,如果你服务的对象贡献的价值注定不能覆盖这个成本,银行作为一个盈利机构显然就不会花钱投这些基础设施。

定位理论里面有一句至理名言:「你一定得和你的竞争对手提出完全相反甚至荒谬的主张才有获得反超的可能」(因为你的对手永远不会用相反的主张来自己反驳自己),否则就别瞎折腾了,绝对没戏。

在印度,什么是相反的主张?既然银行卡很难开,那我 Paytm 就简化流程,让所有人都能轻松的获得电子钱包账户。获得电子钱包有什么好处呢?让你享受和银行卡一样的支付便利。搞一个电子钱包并不难,难的是后面的事情,摆在 Paytm 面前有两个非常要命的问题:

  • 钱怎么进到电子钱包里面来?
  • 钱怎么流动起来?

因为印度人民大量持有的是现金,现金这玩意怎么进到电子钱包里面来呢?得有大量的网点去收,自建网点显然不现实,于是 Paytm 就和遍布全印度的便利店合作,从 7-11 这样的大牌连锁到街头巷尾的小店,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那么钱怎么流动起来呢?个人转账还好说,反正都在一个体系内流转,就是个记账的事情,但是商业支付才是重头戏,不然人家把钱放你这干啥对吧,怎么弄呢?总不能给商户搞个收款设备吧?咱也投不起啊,这时候 Paytm 又把目光转到了中国,发现了一个神器 —— 二维码。

二维码的普及是移动支付颠倒乾坤的一个关键转折,过去银行卡收款,商户无论如何都要通过一个 POS 机才能和银行进行通讯和收款,POS机对于小商小贩来说太贵了,贵就算了,你有钱也不一定给你办,而二维码恰恰相反,很便宜,一毛钱打印一个出来扫码就能收钱。人类是一个用理智驱动选择的动物,如此比较之下,当然选择二维码不选POS机,在普惠金融基础很差的国家,电子钱包在零售领域的胜出只是时间问题。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到此为止,Paytm 在技术层面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充值、转账、支付一应俱全,但是 Paytm 要想一飞冲天,还缺一个引爆点。

2016 年 11 月,运气从天而降,印度总理莫迪在全国发表电视讲话,「为了打击腐败、洗钱和假币,印度政府决定,从 2016 年 11 月 8 日午夜起,目前流通的 500 卢比和 1000 卢比现钞将不再是法定货币,这意味着这些钞票不能再用于交易,请在限定的时间内存到银行里来,否则过期作废……」。

印度人民本来拥有银行账户的人就少,大量的财富多是以大额面值的现金藏在家里的,既然无法存进银行又不可能眼睁睁看它变成废纸,那就只能进电子钱包了,Paytm 在这天兴奋了发了条推文: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这个决策对印度电子钱包行业的巨大推动力可能是印度政府想都没有想到的,有了前几年的铺垫和准备,这一波红利让 Paytm 飞速成长,收获了一大批客户。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Paytm 接受了阿里巴巴的数轮投资,并且在蚂蚁金服金融云技术的加持下、在 RuPay 卡普及的红利下,迅速成长为全球第三大电子钱包。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我们一直认为,银行卡和电子钱包并没有孰优孰劣的问题,银行卡摇身一变变成电子钱包也很容易,底层稳定的支付清算逻辑都不需要变,关键还是观念的问题。今天全球仍然有 10 几亿人口无法获得银行的服务,在这些国家,抛弃沉重的传统银行基础设施体系转而拥抱轻量级的移动化支付是一个必然事件,尤其在金融基建不太好的人口大国,更是一剂良方猛药,不信你看看非洲。

但是这个世界的发展速度实在太快了,最近好几个国家都推出了电子化的主权货币,让银行卡行业和电子钱包行业瑟瑟发抖,为什么这么说呢?

70 年前,在没有银行卡(信用卡)的时候,人们使用现金消费,支付即结算,交易双方的债务债权关系在交易完成的那一刻就已经了结了。

在银行卡出现的这 70 年间,支付和清结算的过程被分开了,虽说几十年间大家通过各种方式去缩小支付和清结算之间的时间差、降低他们之间的风险,但由于始终是割裂的两个过程,两者之间的粘合剂又是一堆金融中介(银行)和清算机构,鬼知道中间会出什么问题。

今天,电子化的主权货币出现了,我们仿佛又可以回到当年那个支付即清算的时代了 —— 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手机上的电子钱包真的就只是个「电子钱包」了,因为货币和电子钱包的绑定关系已经被重塑成货币与人的绑定关系了(以后有人问你这张钱上写你名字了么,你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写了!),电子钱包可能会从一个金融工具迅速变回一个纯粹的电子化钱夹子应用了,铁憨憨程序员甚至可以给自己的女朋友「绣一个」电子钱包玩玩,那时候电子钱包公司的生存逻辑又是什么呢?不知道,静观其妙吧。

完结撒花

我们知道,印度有两个行业在全世界都很强,一个是软件外包,一个是对外劳务输出,这两个行业给印度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外汇收入,仅对外劳务输出市场,印度近 10 年来的侨汇一直稳居全球第一,2018 年到了近 800 亿美元,这是印度非常重要的一块外汇来源。

印度支付清算体系

为了服务外汇市场,2002 年印度推出了一项叫做 CCIL (Clearing Corporation of India Ltd)的服务,其实 CCIL 的功能有好几块,外汇结算只是其中之一,CCIL 使用了 CCPs(Central Counterparties),即中央对手方交易机制,CCPs 模式简单说就是由一个中间人充当卖方的买方、买方的卖方来进行居间交易,通过把风险集中到自己的身上来降低其他成员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