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封禁中国应用:中资企业被迫面对新现实

报道 4个月前 (07-03)
印度封禁中国应用:中资企业被迫面对新现实

2017年7月中旬,中印边境冲突仍在发酵,双方在洞朗对峙。一个周末的早晨,我在班加罗尔的Koramangala区参加一场路演,地点在Paytm的班加罗尔办公室。那时,它刚从阿里巴巴融到巨资,正在加大马力,在印度扩张。

我是现场唯一的中国人。我并未感受到印度人因边境问题而起的敌意。相反,一位主题发言嘉宾花了大量时间,来给观众科普,印度的教育科技创业,可以如何向中国学习。回头去看,这是中印创投圈蜜月的起点。阿里巴巴对Paytm的投资,这宗里程碑式的交易,吸引了一批中国投资机构前往古尔冈和班加罗尔。

三年过去,中国资本已深度参与印度的移动互联网生态,这在2019年达到峰值。中国投资者投入印度的资金达14亿美金,共计有54笔交易。在2013年,只有区区3笔。同时,中国互联网出海印度的“威力”已显。以2018年为例,印度排名前100的应用,44家来自中国开发者。

6月29日,印度电子信息技术部宣布,将禁止包括TikTok、微信、UC浏览器、美图、快手等在内的59款中国应用,给出的理由是涉及“国家安全”、“数据安全”和“个人隐私”等问题。

在禁令公布的当晚,一位在印度的创业者不无愤怒,他在电话里向我倾诉,“我们在这里做了12年。”如今,却面临一夜归零的风险。

而禁令的最大受害者,则是在海外风头正劲的TikTok。7月1日,相关信源透露,受印度封禁旗下应用的影响,字节跳动(TikTok母公司)损失将超过60亿美金。这笔金额极有可能超过其余所有产品被禁公司损失的总和。

进入2020年,由于疫情影响,中国资本西进印度的步伐已大大放缓,目前公布的只有两笔。而印度政府的禁令,以及5月底公布的针对中国投资的限制令,让中国投资者意识到:地缘政治的风险,是悬在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6月29日的禁令,也宣告中印创投圈的蜜月期寿终正寝。中国投资者暂时不会从印度离场,但是,那份坚定已经消退。这也折射出中国出海者遭遇到的历史阻力:他们在走向全球舞台时,正赶上一波逆全球化的浪潮。

TikTok铩羽

北京时间6月30日下午三点半,印度公布中国禁令后,一位在古尔冈的中国职员发现:TikTok和字节跳动另一款产品Helo均已下架。

随后,她发现:TikTok已经无法使用。弹窗还提示:这是根据最新的政策要求。

这是禁令之后最先受波及的两款产品。此前,TikTok印度负责人尼吉尔•甘地(Nikhil Gandhi)已发表官方声明:TikTok从未将用户信息泄露给任何国家政府,包括中国政府,以后也不会这样做。

TikTok印度的直接汇报人是凯文•梅耶尔(Kevin A. Mayer),他5月份刚入职,出任字节跳动首席运营官(COO)兼TikTok全球首席执行官。这是他上任后的首次大考。他在字节跳动内部被称为KM。在第一时间,他针对印度事件发出全员信,他表示:“今天早些时候,我已经跟他们(印度政府)联系,以展开对话。”

凯文•梅耶尔对印度市场并不陌生。在迪斯尼,他负责流媒体业务,旗下的产品Hotstar是印度第一大OTT平台。如他所言,这不是TikTok在印度首次被下架。2019年4月,曾被印度金奈法院封禁一周。在删除了超过600万违反其使用条款和社区准则的视频后,TikTok恢复上架。此后,TikTok从中吸取教训,在印度本地开始大量招募内容审核团队。

不过,相比2019年的危机, 此次TikTok和所有的中国应用一样,面对的不是一场法律诉讼,而是未经任何程序的“政治审判”。6月29日夜间,印度官方给出的解释:中国应用“威胁印度主权与完整性、危害国家安全与公共秩序”。

在被封禁的中国应用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电商,比如Club Factory和Shein等。中国电商如何影响印度的国家主权与完整性?印度政府未给出答案。

另一方面,有印度律师潘德安曾向志象网表示称,政府在发布禁令前既没有作书面通知,也没有举行听证,更没有可依据的例证。

而这一纸公文,瞬间将TikTok的印度梦几乎击碎。据接近字节跳动人士称,过去几年,字节跳动在印度的投入超过10亿美金,如今旗下产品在印度市场几乎全部折戟。

除了资金,字节跳动还损失一个高速增长的机会。印度是全球第二的人口大国,根据分析公司Sensor Tower的数据,印度一直是TikTok的国际化增长引擎,也是除中国以外最大的市场。自2017年推出以来,安装量达6.6亿次。

印度的互联网用户不到总人口的一半,这意味着巨头的增长空间,而封禁让TikTok丧失了这一切。R3的分析师Greg Paull表示:“对于ByteDance(字节跳动)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打击,因为它们在印度的年增长率为50%。

Sensor Tower的分析师兰迪•尼尔森(Randy Nelson)表示,由于这项禁令,ByteDance可能在今年下半年错过印度另外1亿到1.5亿次新增用户。

Stupid move

6月30日上午,一位在中国风投基金任职的印度人给我的微信发来两个词:Stupid move(很蠢的搞法)。他深知,为此举付出代价的,不仅仅只是TikTok和这些应用背后的中国公司,也有那些在疫情中处境艰难的普通印度人。

Geetha Sridhar进入她的厨房时,智能手机就不离身。这位54岁的家庭主妇,过去每天在TikTok上发布数十个短视频,其中大部分是她自己烹饪的印度传统美食。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她有接近100万粉丝,每个月从TikTok上挣到的收入接近50000卢比(约5000人民币)。印度的人均月收入不到2000元人民币,这个收入相当可观。

对于成千上万个像Geetha Sridhar这样的网红,一纸禁令后,他们辛苦积累的名气付之东流。

潘德安律师也表示,这些应用背后的公司为成千上万的印度人提供工作岗位,如果禁令真的执行后,这些工作可能会岌岌可危。而5月份的数据显示,每5个印度人里,就有1个人失业。

而字节跳动同样为印度人创造了可观的就业机会。此前,消息人士表示,字节跳动预计在印度注册第二家实体公司,截至2019年11月,该公司在印度拥有超过2000名员工,并计划在今年之前将员工人数增加一倍,并将数据和技术转移到印度。

印度显然无视中国公司的贡献。不仅仅只是被禁的59家中国应用,6月15日,中印边境冲突爆发之后,几乎所有中国公司都面临“刁难”。

最先受冲击的,则是从中国进口的货物。6月22日开始,陆续有进口商表示,从中国进口的货物在印度海关被拦截,要求100%开箱检查。受到影响的港口和空港包括金奈、孟买、德里、加尔各答和班加罗尔。

迄今为止,印度官方仍未对当时的举措给出明确说法。海关当局只是对进口商表示,中国货物的清关将出现延误,但未给出理由。中央税务部门也表示,并未发出限制中国货物的命令。

深圳商人张艺是一家中国手机品牌的高管,在德里生活超过十年,把家人都安置在德里。今年,他的烦心事一直不断,“疫情,本来就缺工人,现在海关又卡在那。”虽然在印度生活多年,直到疫情爆发,他才发觉,印度舆论对中国的敌意有多深。阴谋论在民间甚广。一条在Whatsapp上广为传播的信息说:新冠病毒是中国人为夺取全球领导权,故意发明出来的。

面对这些局势,张艺颇为委屈,他的企业在印度雇佣人员达超过一万,疫情导致工厂和销售停摆,每个月的净支出达1亿元人民币。

而当印度媒体开始报道,中国要从印度撤侨时,张艺的员工十分惊慌,问他,“老板是不是要逃了?”

被禁的和撤退的

在59款中国App被禁之前,有人主动选择从印度撤离。

据《晚点LatePost》报道,阿里的海外新闻聚合产品UC News在5月底对内宣布将停止运营,原团队全部并入阿里健康,同时阿里海外短视频产品VMate将缩减员工、收紧资金投入。

Vmate是阿里大文娱内部孵化项目,被外界称为“印度快手”,一年之前,曾从阿里巴巴获得近亿美元融资。

而主动选择在印度做“减法”,原因在于用户、营收数据表现都不佳。

一位印度科技记者在和多位行业内人士沟通后,他总结,6月30日的禁令没有任何实质意义,这只是印度政府迫于舆论压力,对边境问题的回应,报复性地挑中TikTok。

到目前为止,印度已经抄袭Uber和Netflix这样的美国巨头,成功打造出本土的Ola和MXplayer。但在社交领域,印度创业者几乎没有任何成绩,没有开发出像TikTok或者Instagram这样的本土社交应用。

一方面是因为印度创业者的技术能力达不到,连UI(界面设计)或者UX(交互设计)都没有任何创新。核心原因,还是因为印度的在线广告市场的盘子太小。印度理论上的目标受众达到13亿,但在2019年,移动广告的收入只有25亿美元。因此,在印度做社交工具,投入大,但是回报小。

以印度用户规模最大的社交工具ShareChat为例,2018到2019财年,营收仅为两千五百万人民币,亏损高达四亿人民币。

在如此糟糕的变现环境里,TikTok从零到1,仍然坚守在印度。2019年4月被封杀期间,TikTok宣布将向印度市场投资10亿美元,同时删除了超过600万条触犯社区守则的视频,为新用户注册设置了年龄门槛;为了摘掉“信息泄露”的帽子,字节跳动宣布将在印度建立数据中心,在印度当地存储印度用户数据,同时采取其他措施确保该国用户数据的安全;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为了应对疫情相关问题,TikTok 在印度删除违法视频同时,还封掉了数千个违反规则的账号。

不过,这并未明显改善TikTok在印度的处境。

5月下旬,大量印度用户在Google Play商店中对TikTok给了1星级评价,从而导致TikTok当前评分从4.5降至1.2。此后,有关TikTok宣传不良内容的评论相继引起传播,在Twitter上,#BanTikTok和#IndiansAgainstTikTok的话题一片火热。

而近800万条差评,是印度用户刷出来的,TikTok成为印度人宣泄反中情绪的一个出口。5月底,谷歌一位发言人表示,该公司删除了用户发布的数百万条TikTok的负面评论,作为遏制垃圾信息滥用的纠正措施,现在TikTok在印度的Google Play Store上的评分已经跳回4.4。外媒9to5Google估计,已经有超过800万条负面评论被删除。

地缘政治的夹缝

徘徊在印度歧路的,还有中国的风险投资人。

“如果这笔交易走不通,我们就不得不从印度撤离了。”6月中旬,国内一位著名投资机构的印度负责人对笔者表示。他的机构最近投资印度的一家饮料消费品牌。如今,正在等待印度工商部的批准。

真正改变中国投资者预期的,是印度政府出台的FDI新政。4月17日,印度商工部突然修改了FDI政策中的第3.3.1条款,以防止疫情期间资产被投机性抄底收购为由,将所有直接或间接来自印度陆地邻国的投资,从之前大部分行业适用的“自动审批路径”改为“政府审批路径”。

FDI修改几乎针对性地对中国资本开动扳机。相比2017年的洞朗危机,尽管印度抵制中国产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印度政府并未出台任何政策,限制或者歧视中国投资者。

而在中国资本受歧视时,印度人向美国投资者伸出橄榄枝。

4月21日,Facebook宣布以57亿美元投资信实工业子公司Jio Platform。扎克伯格和Jio创始人、印度首富穆克什•安巴尼两人在公开发言中,强调要用科技手段改造全印度3000万家小商店,让消费者可用WhatsApp直接下单。

这笔交易背后,很难说没有更深的考量,尤其在印度复杂的政商环境里。因为仅仅在一年多之前,类似Facebook这样的公司,还是安巴尼严词批评的对象。

在过去一年,变换的国际局势,将中国创业者置于更加艰难的位置。尤其是中美竞争在地缘政治和区域经济方面的角力,已经渗透到新兴市场。

可以预见,疫情之后,印度的营商环境将变得更为复杂。5月份,印度总理莫迪在发表国民讲话时候,提出一个新目标:建设一个自给自足的印度(Atmanirbhar Bharat,印地语)。

6月30日,一名著名的印度创业者在Twitter上表示,禁用中国应用,印度朝一个自给自足的移动互联网系统迈出坚实一步。

(本文首发FT中文网)